失重(70)
“如果无法确认这些,姜若哥,我会一点点疯掉的。”
“你不会再想遇到一个疯子,对不对?”
说到这里,郁明简停顿下来,再开口,嗓音有点哑:“你说一个人很好,没错,一个人可以回避很多烦恼。但我相信一定有某些时候,再能忍受孤单的人,也希望有人陪伴。”
“即使地球最后的人类,也不全然孤单的,他有条总把菜地弄得一塌糊涂的狗,还遇到一个脾气古怪自大的外星人不是吗。”
“哪怕只是一刻,姜若,当你不想孤单的时候,拜托你告诉我。”
肖维终于在大堆电动车里,发现一个能停车的地点。
他倒转腾挪,一侧轮胎骑上草坪,勉强把大块头的越野车塞进去。
塞进去后,驾驶室的门正对电线杆,无法完全打开。肖维尝试几次也没法把身体挤出去,不得已,只得像狗一样,爬到副驾驶,狼狈推开另一侧的门下车。
“操,什么破地方,停车这么费劲。”
肖维骂咧整理弄皱的外套。
他搞不懂郁明简发什么神经,放着豪宅不住,搬来这种地方。好几次肖维约郁明简出来玩,郁明简都用遗憾的口吻告诉他,自己住得太远,回来晚了,找不到停车位,就不凑热闹了。
他于是决定亲自看看,郁明简到底搬到何方圣地。
肖维对着郁明简告诉他的单元号,找了半天,终于找到那栋楼,一进去,他双眼一抹黑……好家伙,什么年代的建筑物,连电梯都没有。
“搞什么啊?”鞋都顾不上换,一见到郁明简,肖维劈头盖脸问,“你没事吧,跑这种地方住?”
郁明简用手推他出去,示意他先换鞋。
肖维憋着满腹疑问换好拖鞋,刚要往里走,郁明简再次提醒:“外套。”
肖维只得退回去,把外套脱掉挂好。
Alpha这才允许肖维进房。
房子外面虽破,里面一切陈设,郁明简找人重新装过,墙面是灰色调,家具一应换成新品,倒还是郁明简挑剔的审美。
肖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:“干嘛住这?”
“这不好吗?”郁明简反问,不理解肖维的不理解,“这一带商店很多,品类齐全,什么都能买到,而且相当便宜。早餐十块就能吃饱,理发只要二十块,前几天洗手间的马桶下水堵了,我从小超市买支十块的手把,就解决了问题……”
肖维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郁明简:“……我抽根烟。”
他走到阳台,掏出烟盒,试图通过抽烟平复内心惊愕。
郁明简走到旁边,肖维递他一支,郁明简摇摇头。
肖维也不勉强,吞吐烟雾问:“打算在这儿住多久?”说话时,目光随意落出去,在对面一户整理得很干净,摆放许多花草盆栽的阳台停了停,随即又打着哈欠移开。
郁明简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对面阳台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啊?”
“这不取决于我。”郁明简落寞笑了一下。
肖维怎么狗爬出车里,还得怎么狗爬进去。饶是车技高超,他也揉得手腕发酸,才把越野车开出地形复杂的车位。
肖维嘟哝骂了句,快开到主路,正要打方向盘,视线扫过后视镜,一个急刹,扭头往后瞪大眼珠。
一个清瘦的Omega,提着购物袋,背对肖维往小区走。坐在长椅上的老太太认识他,冲Omega打招呼:“回来啦。”
Omega停下来:“李奶奶。”
姜若转头时,肖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不过很快他意识到姜若没看他这边,跟老太太打完招呼就继续往里走了。
肖维把车驶入街道,因车速过慢,被后车鸣笛催促。
肖维没理会后头传来的催促声,自言自语道:“操。我操。”
——郁明简是为了姜若住到这儿?
第81章
等意识到不应该时,姜若已经让郁明简走了进来。
房门被敲响,他可以不开门。Alpha站在门外,他可以不理会。对方举起贴着伤口贴的手指,用可怜的神色,说自己很努力做饭,但全煮糊了,手指还被切伤时,他也可以置若罔闻。
明明可以那样做,姜若却没能推开对方。
有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……每到饭点,郁明简便不请自来,不再给姜若拒绝的机会。
但也只到此为止。
时间一长,姜若几乎习惯了郁明简的打扰,无非是多准备一套碗筷。郁明简说他要确认姜若每天好好生活才放心。姜若也慢慢的,总在结束一天,关灯睡觉前,掀开窗帘,望一眼对面。
看对面的灯是否亮着。
万籁俱静的深夜,姜若躺在床上,听见不知从何处发出的、隐隐约约的流逝声,他心底会生出细微的迷惘。
他跟明简,现在算什么呢?
比起以前,郁明简多了许多温柔、耐心、克制。但他所有的温柔、耐心、克制,又裹挟一意孤行。
一意孤行,非要敲开姜若的壳子,入侵他的生活,打乱他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姜若翻过身,闭上眼,不再思考下去。
秋季即将逝去的某个傍晚,郁明简正吃着饭,突然对姜若说:“我晚上的航班去L国。这次时间比较长,要在那边待一周。”
跟我没关系啊。
姜若想。
告诉我做什么?
姜若夹起一筷子青菜,没有抬头:“好。”
郁明简停止吃饭,看向对面的Omega。
不知何时,Omega不再有曾经的畏怯、局促,做什么都有自己的节奏,不因顾虑他人而改变。姜若看起来很好,规律的生活,创作。
但每次郁明简跟姜若说话,他总能感到,姜若的思绪,偶尔会抽离,不知飘到哪里。
即使姜若接受了郁明简再次介入他的生活,郁明简仍然感到,他跟姜若间,隔着一条雾气蒙蒙的桥。
他不知要去哪里,把姜若飘走的碎片找回来。
郁明简说:“任何时候,想到我,需要我,给我打电话。”
姜若没接话。
我为什么要联系你?
为什么还会想到你,需要你?
你出差好了。
我不会给你打电话。
姜若很想这样回答,但他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蔬菜,走神不语。
这天晚上,对面房子的窗没有亮灯。
漆黑的窗像从夜幕挖下一块碎片,嵌在昏暗的楼栋。
晚上姜若睡得断断续续,做了些梦。醒来时,晨曦光线在眼皮跳跃,梦境残片倏然消散,了无痕迹。
姜若又开始新的一天。
他吃完早饭,出门在街边公园待了一阵,目送家长送孩子上学,上班族步履匆匆赶路,街道的汽车轰鸣行驶。充斥城市的嘈杂旋转加速,如同一场海啸。等到城市彻底失去清晨的宁静,姜若从长椅起身,往回走。
他坐在桌边,埋头画画。
晨起日落,一天很快过去。姜若临睡前,还是拉开窗帘看了看对面。仍是一片漆黑,夜色并没把那块碎片收回。
“警署搞什么,还没把人抓起来……”
“真是禽兽。”
姜若买牛奶时,便利店正得闲,老板娘在跟人聊天。姜若付好钱准备走,老板娘忽然喊:“小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晚上别出门,把家里门窗锁好。”老板娘叮嘱,“最近这一片,发生了好几起入室盗窃案。他们不光抢钱,还糟蹋人。我听说把一个好端端的Omega姑娘给糟蹋了。”
从老板娘那听说这件事,姜若回家后,打开手机刷了刷最近的新闻。
——初冬音乐节即将举办。
——市长宣布启动旧城改造计划。
——汇敏集团决定加大对新能源项目投资。
没有找到这方面的新闻报道。
姜若关掉手机,默默想,大概是老板娘搞错了?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事件,被传成现在正发生的新闻。
但临睡前,姜若还是试图把阳台的推拉门锁上。门锁有问题,怎么都锁不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