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(5)
没有等姜若回答,郁明简就挂了电话。
姜若不知道宴府在哪里,只得打开地图,按着那两个字的发音搜索。好在K市只有一个宴府,像是郁明简他们会选择的餐厅。位置在郊区,很远很远。
就要到晚高峰了,还下着雪,再迟些出发,不知要多久才能赶过去。
怕郁明简等,姜若额外加了钱,拜托司机开快些。司机一路超车,等抵达目的,姜若脸色都白了。
他中午在郁家吃得难受,二十公里车程下来,整个人头昏脑涨,反胃不已,站在外头呼吸着雪后冰冷的空气,等不适感勉强挨过去,才走进餐厅。
服务生带姜若前往包厢时,郁明简正好在走廊上,姿态很放松地倚靠着墙,指尖夹着烟,跟另一名男性交谈。
见到郁明简有说有笑,心情未受影响的模样,姜若整个下午像是气球般漂浮的担忧一下子落了地,忍不住轻轻喊声明简,加快步伐走过去。
郁明简和谈话的男人一起转头,看向姜若。
郁明简:“怎么才来?”
姜若已经尽量让司机开快了,可郁明简一说,他下意识就觉得是自己的错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我是沈川期。”那个和郁明简交谈的男人微笑着自我介绍,“你是姜若?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男人同郁明简差不多高,五官很端正,看起来也是Alpha。望着对方主动伸出的手,姜若迟疑一下,伸手与对方握了握。
“你手好凉,”沈川期有些吃惊地笑了,“外面很冷吗?”
姜若收回手:“嗯,下雪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郁明简垂眸看向姜若。还是那件傻乎乎的棉服,可笑的是,居然还多背了个书包。喊他过来吃饭,背书包做什么?
被打量得不自在,姜若捏捏衣摆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郁明简淡淡说,转身走进包厢。
伴随门被开,众人看向郁明简带进来的人,包厢里原本热闹的氛围静了一瞬。
“郁少带老婆过来了啊!”有人起哄道。
姜若挨着郁明简坐下。不像姜若,郁明简对这种饭局司空见惯,即使一句话不说,坐在那里也很自在松弛。姜若却只感到局促,完全无法融入周遭的氛围。
突然,一个Omega女生问:“你不热吗?”
搁了几秒姜若才意识到女生在跟自己说话:“啊?”
“不脱掉外套?”女生比划了一下。外面天寒地冻,包厢里却很暖和,女生只穿着条清凉的短裙。
姜若后知后觉,发现饭桌上所有人,除了他,没一个人还穿外套。他尴尬站起来,匆忙脱了外套,要把衣服挂到衣架上。
做这件事时,做得太着急,忘记了一件事。
下午,姜若去画室前,感到冷,加了件针织背心在衬衣外面。而那件针织背心,还是……
“哇,你好恋旧,”女生用夸张的声调喊,“七中……没错,七中的校服是很好看啦!但你毕业好多年了吧,怎么还穿高中衣服啊!”
在女生的嘲笑里,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。姜若霎时窘迫不已,低头坐回椅上,耳边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旁边的郁明简没说话,也没有笑。
“校服怎么了,”郁明简冷不丁开口,眯着眼睛看向引起这场哄笑的作俑者,“不能穿?我以前也在七中读书,也穿过。”
众人的哄笑戛然而止。女生慌道:“当然不是,郁少……我说着玩的呀。”
“——等等,你把菜放这边。”沈川期温和的声音插进来,对走进包厢的服务生道。
沈川期的话语打破了僵局,其他人也顺着台阶,谈论其他事情。
注意力从姜若移开。
饭桌上的人聊金融、聊商业、聊政治,聊上流社会的八卦。好多话题,刚抛出一个开头,其他人便心领神会。
姜若却听得茫然,不明白他们为何哄堂大笑,又为何推杯换盏。这场饭局,他是彻头彻尾的外人。
姜若默不吭声吃着,吃得吃不下了,就一口一口喝白开水,直到听见郁明简问:“不撑吗?”
姜若握着杯子,怔怔看向郁明简。他眨动的眼睛微微发红,也不知是包厢热的,还是眼里进了灰尘。郁明简顿了一下,再次问:“喝这么多水做什么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姜若闷着鼻音回答。
郁明简真无法理解姜若。随便一句话,就会换来道歉,今天不知道第几次。
“你……”
包厢门再次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郁明简,肖维兴冲冲进来:“看我把谁接过来了!”
众人望向门口。跟在肖维后面的,是一个身段很好的Omega,穿高领羊绒毛衣,天生的美丽眉目,让包厢里的刻意描摹黯然失色。
看着来人,姜若一时僵住了。
对方视线落向姜若,笑意一滞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明简,好久不见了。”Omega笑盈盈朝郁明简打声招呼,然后,转向僵坐的姜若,“哥哥,好巧,你也在。”
第6章
包厢里某个Alpha殷勤站起来:“舒愿,这边有位置!”
姜舒愿笑了笑,在那个Alpha旁边坐下,从裤口袋里掏出一盒烟。细长的烟仿佛艺术品被他夹在指间。刚要找打火机,那个Alpha已经掏出自己的火机帮他点燃。
姜舒愿凑头接了火,唇齿里吐出烟雾:“谢谢。”
“最近去欧洲了吗?”另一个人问。
“嗯。”
“在忙XX展的项目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前几天看新闻,皇室大公主戴的就是你设计的珠宝!舒愿真优秀。”
“哪里……”
姜舒愿的出现很快吸引了大家注意力,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都围绕着漂亮的Omega展开。
同为姜为臣的儿子,一个漂亮夺目,一个普通寻常,放在一起比较都似乎残忍。那个普通寻常的长子,自然不再被人关注,沦为模糊的背景板。
一直都是这样。
姜若早就习惯了。从小到大,爸爸不在乎他,妈妈在世时也对他冷漠。时间一长,如同某种保护机制,他学会躲进幻想世界,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个角色,让那些角色替他拥有他不曾体会的人生。
喧闹逐渐模糊。有段时间,姜若甚至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。
“不好意思……先生……”
画面消失了,被声音拉回现实的姜若,神色陷入短暂迷茫。
服务生满面不安,用手帕帮他擦拭袖口:“实在对不起,我没拿稳盘子,您的衣服,我帮您干洗……”
姜若低头看向袖口。
只是沾了点红酒而已。他的衬衣不值钱,这杯弄洒的红酒,大概比他的衣服昂贵很多。
“没事的。”姜若安慰道,下意识寻找郁明简。
旁边座位空着。
郁明简此刻不在包厢。虽然他跟郁明简的关系远远谈不上亲近,但郁明简在,姜若就能心安一些。旁边座位空着,姜若顿时被无措裹挟。
他站起身:“我出去下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其实根本没人在意他离不离开。
从洗手间出来,姜若仍然不想回包厢。姜为臣以前也会让秘书给他打电话,喊他去参加饭局,他总是不去。几次三番,姜为臣对他愈发不喜欢了。
姜若默默走出餐厅,在院子的台阶上坐下来。
雪后的夜晚,弥漫凛冽气息。姜若抱住双膝,呆呆望向一颗星星也没有的夜空。他知道到自己出来的时间很长了,但他就是不想动弹。
他也有不想做的事。
他不想回到那个充满喧杂与恶意的包厢。
腿坐麻了,姜若终于慢吞吞起身。没走几步,隔着院墙,一个低沉的声线在夜色里响起:“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?”
姜若停下脚步。
壁灯无声映照,另一个人回答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不是说要在欧洲待一年?刚跑去两周,怎么就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