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(35)
姜若抬起手,慢慢帮他打好领带。
“坐着干什么?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姜若垂下眼睛,轻轻回答。
“那就玩会儿手机,”郁明简将床头柜的手机塞进他手中,“玩累了再睡。”
姜若随手点开某个应用。热门视频挂在首页,他不加思考点进去。弹幕不停刷过,姜若的视线落向屏幕,却其实并没有真地在看。
郁明简离开后,手机仍然播放着视频,姜若却只是抱住膝盖,望向窗外。
快到中午时,姜若划动屏幕退出视频应用,房间里霎时陷入一片寂静。他起床下楼,正碰上要端午饭上来的阿姨。阿姨见状,忙为他整理好餐桌。
姜若坐在餐厅,默默吃着午饭。
播放了整个上午视频,电量不足的手机,忽然在旁边亮了亮光。
姜若的目光落向屏幕,神色不由迷茫。那个号码几乎从不与他联系,不知为何突然打给他。
他拿起手机,按下通话键,接通了弟弟姜舒愿的电话。
第40章
汽车转过弯,姜舒愿就隔着车窗,瞥见了街边的身影。气温一日比一日高,街上甚至有人穿单衣,姜若却仍像在过冬,双手拢进外套口袋,独自坐在长椅上。
姜舒愿停好车,走过去。
“我们非要待在路边聊?”姜舒愿拧起秀长的眉,“找个咖啡馆不行?”
下午三点,不时有人经过,不远处就是郁明简的房子。姜舒愿觉得姜若大概故意的,选在路边上说话,心里有点烦,抓着姜若要起来:“走吧,去咖啡馆。”
“就在这吧。”
“这儿吵死了。”
姜若低头望向地面:“明简不希望我外出,我没办法走太远。你不介意,在房子里说也可以。”
姜若的思绪并不完全在当下,所以根本没意识到,他的话语落入姜舒愿耳中,完全是另一种意味。
姜舒愿眼神复杂地打量姜若,从牙缝里挤出声:“你什么意思?想证明郁明简很在意你?”
姜若怔了怔,茫然抬起头。
姜舒愿心底某个地方,猛地沉了沉,不舒服的感觉几乎让他浑身刺挠。
那种眼神又出现了,柔顺得几乎忧郁的眼神。
很多年朝夕相处,待在一个屋檐下,尽管姜舒愿不想承认,但其实他早就意识到,他哥哥没有别人以为的普通。
姜若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与神情。只是他总躲开人群,连跟人说话都少,旁人习惯性地忽略了他。
上周末,姜舒愿从程翰那得知,郁明简带姜若去了度假村。
程翰是度假村的大股东,里面很多事一清二楚。郁明简的确是特意带姜若去的,陪姜若玩了一下午、又带他参加内部的晚宴……
姜舒愿气得浑身发抖,跑去酒吧喝酒,给郁明简打电话。再次听到对方声音,从郁明简结婚到现在,一直堆积心中、无法排解的难过,让他忍不住哭出来。
郁明简听到他哭,似乎也有些意外,夜色侵袭,通话陷入沉默。
然而,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一切。郁明简语气阴沉问了对方一句什么,姜舒愿来不及听清,电话就被挂掉了。
夜色里隐隐的迟疑,也被同时掐断。
姜舒愿只记得一个词。
信息素。
他待在酒吧,盯着自己的手机,记起更早之前的一个场景。
郁明简把充斥Omega信息素的姜若抱回家。
“我找你,是想知道一件事,”姜舒愿幽然开口,“你上周末在度假村,是又出什么状况了吗?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?”
姜若像一时无法理解似的:“……度假村?”
“这不是重点,我问你,你身体到底怎么了?你也有Omega信息素吗?”姜舒愿皱起眉。他心情不好,脸色也差,但仍不妨碍那种惹眼的漂亮。有行人路过,走过去了又转头,特意看了看他。
姜若没有回答。
“你明明是Beta,”姜舒愿凑近漂亮的脸,毫不顾忌开口,“是不是做了什么,让自己能产生Omega信息素,靠这种手段才让明简跟你结婚的?”
姜舒愿的话,令姜若呼吸微微发抖:“舒愿,你怎么这样想?”
“那是怎么回事?你别告诉我,搞半天你不是Beta,是Omega,”姜舒愿满脸不加掩饰的怀疑,“如果你真是Omega,那你瞒得够好的,我跟你在一个房子里住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。”
“……”
面对姜舒愿挑衅的态度,姜若涌起强烈的无力。从生日派对那天就开始了,那种无力感。他们不可能成为没有隔阂的兄弟,所以他选择避让拉开距离。但那件事后,姜舒愿偏执地对他抱有敌意。
姜若摇摇头:“你要这样认为,那就是这样吧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姜若这种无论对方怎么讥讽、全盘不否认接纳的态度,让姜舒愿焦躁不已,一口气堵在胸口,无法抒发出来。他口不择言道:“你就是靠着柔柔弱弱的样子搞定郁明简的吗?”
“那个时候也是,你我都很清楚,是你故意推我下水的!”
原本不想再说什么的姜若,身形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嗓子发哑。
“你拽着我,硬生生把我拉下了泳池,我努力要和你亲近,你却推我下水。”
记忆再次闯入姜若脑海。盛夏,太阳打在皮肤上,热得发痛。他从补习班回来,见草坪被精美布置,摆满鲜花与气球。一群同龄人聚在一起嬉笑玩闹。弟弟走过来,拦住想回房间的他。
“哥哥,你也一起玩吧。”弟弟笑盈盈说。
他心脏紊乱地搏动。他知道——他知道弟弟要做什么。弟弟想向外人证明,他们的关系很好。
但他不想这样做。
他不想假装兄友弟恭。他想远离灼烧的日光、吵闹的人群,躲回自己房间里,把门关起来,一个人默默待着。他也不想让那个转校生看见这一切,漂亮的弟弟,平庸的自己。
他只想逃避眼下的一切。
就在这时,一声尖锐的鸣叫贯穿脑海。紧接着身体不听使唤、失去控制,好像濒临死亡。慌乱中他攥住面前的弟弟,夏日里蒸发开热气的景象,在视线里急遽倾斜——水流迅速淹没身体。
“我没有想要推你下水。”姜若说。
那天的感觉,就像涌过口鼻的水流,混着夏季的高热,再次吞没他的呼吸。那天,是他第一次身体出现平衡问题,当他往水中跌落时,他甚至以为自己会死掉。
没人能感受他的感受。看起来,的确像他拉着弟弟跌入泳池。
姜舒愿这样认为,姜为臣这样认为,在场的外人也都认为事实如此。他有充分的理由讨厌姜舒愿,他的妈妈自杀了,他不被父亲所喜爱,他沦为姜家被忽视的长子。
有时候,姜若甚至自己都开始怀疑,是不是那一刻,他并未身体失控?是不是真的潜意识推了弟弟?
在学校里听到那些议论,恍惚怀疑着自己,直到一个少年Alpha的声线,毫无征兆落入耳膜。
“不是姜若。”那人说。
“啊?你怎么确定?”
“我知道,”Alpha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因为,我看到了。”
不过是聊天时随口谈及的看法,漫不经心、很快就连说话者本人都遗忘。却仍让姜若一刹那,血液在血管里轰涌,世界万物失去引力,在宇宙里失重漂浮。
“不是说你是Omega,就能让郁明简为了你怎么样,”姜舒愿咬牙道,“我跟他认识那么久,比你了解他,他想对谁好,可以好到天上去,但是……”
他神色晃动不甘:“但是,那又如何?哪天你让他不高兴了,他可以把那些好,全部收回去。”
“别怪我没提醒你,你只是还没到那一天罢了。”
说完,姜舒愿起身要走。
姜若仍旧坐着,垂下眼睫,注视地面的光影。下午的日光移动,落在砖石间的影子,也在倏然变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