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(48)
郁明简把手伸入裤袋。口袋是空的,他慢半拍想起烟盒在登机前被他扔掉了。郁明简的手指擦过裤子布料,指关节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他抬腿朝Omega走去。
走到姜若跟前,他覆住姜若后脑勺,把对方的脸,一点点强迫扬起。
一时间,郁明简脑海闪过很多念头。他想继续追问,姜若的话语是否确定,也尝试解释,把姜舒愿的事情对姜若说清。念头冲撞,郁明简的脑袋嗡嗡作响,神经愈发紧绷疼痛。
房间光线昏暗,即使近在咫尺,彼此的表情也似隔着雾气,难以辨认清晰。
Alpha慢慢俯身,鼻梁几乎与Omega相贴,亲密的姿势却透出阴沉压抑的气息。呼吸交织在一起,姜若姿态顺从,似乎就算Alpha压制他、强迫他,甚至粗暴地进入他,他也不会反抗。
就像笑话。
郁明简胸腔里灌满强烈的讽刺,喉咙几乎涌起一股血腥。他手指狠狠插入姜若头发。姜若吃痛,脸色发白,却依然抿着唇,任郁明简的手指在他头颅施加力道。
姜若耍了自己。
这个Omega轻而易举答应跟他结婚,又轻而易举提出离婚。装作一副很爱很爱他的样子,其实彻头彻尾在耍他!
“——想离婚是吗?”Alpha的嗓音戾意浮动,贴到姜若耳边,阴恻恻回敬,“可以啊,随便。
郁明简说到做到,第二天就安排律师,启动跟姜若的离婚程序。
有钱人结婚难,离婚更难,难的不是情感纠缠,而是财产分割。郁明简在这方面倒是慷慨,两人共同居住过的房子包括房中一切财产,全部归姜若所有。
律师抬头,看向靠在办公椅上面无表情的Alpha,内心不免惊疑。郁明简的态度阴郁冷漠。律师意识到,郁明简不是因为一日夫妻百日恩,对姜若抱有眷念,所以留给对方大笔财产。仅仅因为跟对方共同使用的一切,都让郁明简感到厌恶。
不到一天,郁明简离婚的消息传遍上流社会。
离婚并非好事,但人们八卦的语气仍然既嫉且酸。都说姜家大儿子跟郁明简的婚姻,结得不吃亏,离得也不吃亏,光郁明简这套黄金地段的独栋宅院,市值就近三千万,再算上里面的藏品,还不知什么天文数字。
然而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,姜若拒绝了郁明简的财产。
他没有接受郁明简任何东西。
离婚手续一直是郁明简的律师跟姜若对接,郁明简本人始终没有出面。离开了郁明简,姜若跟对方的圈子不再有交集。他不知道郁明简在哪里,做什么。
那人曾经作为伴侣,亲密地进入姜若的生活,可一旦分开,就迅速变得遥远,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存在。
再次见到郁明简,是两周后的婚姻管理局。
因为不得不本人到场签字,郁明简终于短暂现身。Alpha面带寒霜,戴着墨镜,透出拒人于外的气场。他没跟姜若交谈,甚至看都没看一眼曾经作为妻子的Omega,飞快签下自己名字,把笔随手往桌上一扔。
签字笔在桌面发出哒地一响。Alpha推开椅子,没有停留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。
留姜若在座位上。
婚姻局的办事员问:“您还有什么需要吗?”
厚重云团遮挡日光,房间里一片蒙蒙雾气。姜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字签完,他该走了。
出门不久,有人在背后喊他,接待他的办事员抱一个书包追出来。
“先生,你书包忘拿了。”
姜若接过包,低低说句谢谢。
走到街边时,云团散开了,夏季的光线轰然砸下,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姜若一时有些眩晕,在原地伫立片刻,才慢慢适应强烈的光线。
下午三点,车站有许多人在等候。一辆辆公交车驶入又离开,周遭陌生面孔来来去去。姜若跟随人流,漫无目的上了一趟不知开往何处的公交车。
姜若最后一次去郁明简家。
搬进来时,他只带着一个行李箱,离开一刻,还是那个布满细小划痕的箱子。他走之前把屋子仔细打扫了一遍。即使这套房子有佣人清扫,他还是神经质地不想遗落任何个人物品。
下午的日光静谧得透出死气,映照空空荡荡的客厅。姜若把行李箱放在玄关,忽然记起,自己第一天来到这儿的场景。
是郁家司机送他过来的。他不知郁明简什么时候回来,怕弄乱、碰坏别人家的东西,双手抓着裤腿,傻乎乎坐在沙发上,局促无措地等待着,一直等到深夜。黑暗笼罩房间,不真实感越来越强烈,他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梦境,因为寂静里不断放大的不安,忍不住想要逃离。
突然,玄关的灯亮起来,逃离的念头被扼断。他慌张抬头,看到高大英俊的Alpha回到家中,隔一段距离,微微皱着眉打量他。
姜若脑海里回荡一声轻响。
他怔怔注视对方,心中一个念头情不自禁。或许……或许吧,他也能拥有一点点微渺的希望呢。
姜若沉默抓住行李箱的拉杆,转过身,在关门声里,离开了这套生活过大半年的房子。
宋玲在K市有套小公寓,因为租户工作调动没再续租。她问姜若愿不愿意住她那儿,小区环境不错、房中东西也全,就是位置偏僻些,离市区远,坐公交到市中心要一个多钟头。
姜若对于繁华喧闹的市区本就没有兴趣,可以整天足不出户地作画。何况,他绝不可能再回姜家。姜为臣听到他离婚的消息大发雷霆。姜若被斥骂时一声不吭,低眉顺目的模样更让其震怒,甚至差点动手打姜若。柳荷不停在旁边劝解,姜为臣铁青的脸色才勉强缓和。
姜若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话。
离开姜家时,柳荷喊住姜若。
两人站在门外,光影移动,草坪的颜色渐渐变暗。
柳荷点支烟,边抽边问:“为什么跟郁明简离婚?”
姜若没回答。
柳荷并不抱有姜若回答她问题的打算。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时她就知道,姜若柔顺乖巧的表象下,其实性情非常执拧。
一直以来,姜若都让柳荷感到不自在。
姜若不喜欢她,无论她怎么装作好妈妈的样子,姜若都不可能、甚至根本不尝试接受她。对于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一样,无论姜舒愿在最开始,怎么亲近姜若,姜若也只是缄默地回避。
姜若无声的做法,无时无刻不提醒柳荷,她是不光彩的介入者。
“我不明白,”柳荷吞吐烟雾,“小愿没争过你,你已经赢了……”
姜若说:“我没想过争什么。”
柳荷困惑地挑眉。她一步步从烂污里爬上来,不争、不抢,就会被人狠狠推下去,摔回泥沼里。她无法理解姜若。
姜若租下了宋玲的公寓,转账过去,宋玲又退回一半租金给他:“不要跟我见外。”
“玲姐……”
“房子给你住我也放心。”宋玲笑笑,“如果真觉得不好意思,就多来画室帮我忙,最近真是忙不开呢。”
姜若只得接受宋玲的好意。他把所有存款拢到一起,加上刚收到的版权费,一共三十四万,全部打给了姜为臣。
原本他就打算这样做。存够钱,还清姜为臣对他的抚养,彻底离开姜家,然后,租一个安静、不贵的小房子。
兜兜转转,还是回到了最初。
搬家后,姜若清扫房屋、整理物品,搞了一整天卫生。他并不心急,做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在阳台发一会儿呆。从小阳台能够望见一片树林,日光在摇晃的草木间变幻。暮色渐渐下沉,房间里弥漫开凉气。
一天没吃东西,姜若不想费力再买菜做饭,简单煮了碗泡面,拆开一次性筷子,一个人坐在桌边安静吃着。
夜晚夹杂凉意的风,从敞开门的阳台吹入,扫过他的发丝。
姜若放下筷子,走过去打算关上阳台门。门锁有点松动,锁了好几下都无法关紧。姜若索性放弃了,回到餐桌边,继续吃剩下的半碗面。
吃着吃着,他咳嗽了几声。
咳嗽很快停止,喉咙与鼻腔的酸涩却无法缓解。姜若吸吸鼻子,泪水却在这时毫无征兆地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