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(64)
几天后,郁明简找了个佣人,但姜若很抵触,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。郁明简隔着门哄了很久,姜若才得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打开门,他就把自己缩进角落。房间里有床,他不待在床上,而是抱住膝盖躲在墙角。郁明简走到他旁边,半跪下来,将姜若轻轻搂住,放缓语气说:“阿姨可以给你做很多好吃的,让她照顾你好吗。”
姜若比他大两岁,可眼下郁明简跟他说话,就像哄小孩。偏偏这个小孩,还无法被郁明简哄好。姜若低下头,固执道:“让她走。”
“不喜欢她?那我再找几个人过来,你看哪个顺眼,就留下……”
“让她走。”Omega语气变得不耐烦。
从海岛找到姜若,把他带回来,身体有了好转,举止却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。以前那么温吞、柔软的性子,现在却动不动就发脾气。中午吃饭,吃了两口,突然把碗筷往餐桌外一扫,洒得满地汤汤水水。他看也不看,回到房间,怎么都不肯再吃了。
见姜若这样抗拒,郁明简无奈笑笑:“好,我这就让她走……”
“你也走。”
郁明简一顿。
姜若烦躁说:“你们都走。”
你们。
郁明简心中一声异响,好一会儿,没能开口接话。
他抱着姜若,抱着怀中柔软、清瘦的Omega,却第一次有了一种,被这个人,远远推开的感受。
第74章
K市天气一日暖过一日。
姜若身体好转,不再如初时总是昏迷、发烧。医生在一次检查后对郁明简道,病人身体基本恢复,只是腺体,因术后康复期遭到高等级的信息素强行标记,已失去与Alpha成结的能力。
郁明简缄默攥住手里的检查单。
腺体术后的康复期。
导致姜若无法被永久标记,无法再与任何Alpha成结的,不是别人,而是自己。
郁明简盯着揉皱的检查单,逐渐想了起来,当初的姜若,克服多大困难,治疗自己的腺体。那么害怕医院的姜若,决心跑到远隔重洋的另一个国度,进行手术、接受治疗。术后,又是怎么样忍着、熬着,渡过最艰难的时期。姜若所做的一切,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的Omega。
为什么那么执着,成为正常的Omega呢。
郁明简忽然喘不过气来,抬手扯开衣领也无法缓解。颅腔神经被拽扯,越来越紧、越来越痛。为什么呢。是的。他知道的。
他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却依旧傲慢、残忍地认为,是你喜欢我,是你想要那样做。
直到无法再搂住那个柔软、纤细的身体,闻到对方散发的淡淡香气。在昼夜交替、时间流逝里,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,铺天盖地涌起,告诉郁明简,他失去了对方。
失去对方睁着湿润黑眸,注视自己时,所笨拙掩藏的爱意。
姜若不愿出门,每次去医院,都要花很多时间连哄带骗,才能让他踏出房间。于是心理治疗的部分,郁明简没带姜若去诊室,而是让医生每周来家里。
心理治疗不能说没效果,至少,姜若不再抵触跟医生置身一个空间,但他还是很难组织长句。林医生尝试很多方式,引导姜若释放自身情绪、感受。姜若总是显得焦躁不安,垂头盯地面,或扭头看别处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就是待在那里。”
“伤害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有个天窗。”
“天窗的光,很刺眼睛。”
林医生跟姜若待在房间里,已经过去一个钟头。
姜若的主治医生,是治疗Omega性伤害领域的权威。她在与姜若交流数次后,不认为姜若的精神问题严重到要完全依赖药物。姜若更多的还是创伤后的自我封闭——如果能让他宣泄,就会好很多。
但问题是姜若拒绝宣泄。
郁明简在隔壁书房开视频会,思绪开了小差,想着今天的治疗怎么还不结束。主讲人切换到运营部负责人,对方正要陈述项目方案,外面突然一阵响动。
郁明简推开椅子,没理会视频里正汇报的下属,大步走出书房。
林医生站在走廊,对不远处的姜若伸手:“把东西还给我吧。”
姜若手里握住把小刀,抿着唇,像孩子得到一样东西,不管危不危险,都不肯还给大人。
郁明简一出来,撞见这幕场景,脸色陡然变了。
“哪里来的刀?”他沉声问。
“是我带的。”林医生懊恼说。她喜欢钓鱼,昨天钓完鱼,把割鱼线的折叠军刀随手放在口袋。今天来见姜若,她脱外套时,刀从口袋里掉在了地上。地面有地毯,她注意力在跟姜若的对话上,没有听见掉落声。
却被坐在她对面,低垂着头的姜若瞧见了。
迄今为止,姜若更多的是无端发脾气,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但没有自我伤害的倾向。可眼看着姜若攥住一把刀,不肯松手还给她,林医生内心也拿不准姜若要做什么。
郁明简越过林医生,大步过去:“乖,刀不给医生了。给我好吗?”
郁明简是个Alpha,经过身为Omega的林医生时,她迅速感知到了Alpha心理状态紧绷时,释放出的不稳定信息素。这股信息素,郁明简自己察觉不到,但对于情绪不安的Omega,无异于一股朝自身逼近的控制与压迫。
林医生皱眉提醒:“不可以!”
果然,姜若感知到郁明简散发侵略感的Alpha信息素,脸色霎时苍白,似乎害怕又似乎生气,伴随Alpha走近的动作,发抖往后退:“不要过来。”
郁明简跟林医生的注意力,都高度集中在姜若手中小刀上,一时竟忽略了另一件事——姜若的脚后跟,退到了二楼楼道口的边缘。
等郁明简留意,已经来不及拽回姜若了。
郁明简脑子一空,顾不上其他,大步冲过去,抱住姜若后脑勺一把将人搂入怀里,撞击声响起,两人从二楼滚落到一楼。
姜若倒在地上,透过Alpha肩膀,看着天花板灯光摇晃。是因为被这个Alpha抱着吗?他明明从楼上摔下来,却没感到任何疼痛。
林医生急切跑下楼。
怕姜若哪里摔伤,郁明简垂着头、收着力,缓慢松开Omega。
林医生忽然尖叫:“郁先生!”
郁明简没作声,脸色有些发白。他捂住小腹站起身,透过衣服,一片暗红血渍正加速、触目地从指缝里往外沤出——在护住跌落下楼的姜若时,姜若手里的小刀,直直插进了郁明简腹部。
沾血的小刀掉落一旁,姜若坐在地上,迷惘看着眼下一切。
伤处在左腹位置,血流得厉害,是否伤及内脏还需进一步检查。林医生说:“我马上带你去医院!”
郁明简哑声道:“喊个医生来家里。”
“不行,必须去医院!”
“找医生过来。”
林医生还要再劝,郁明简捂住腹部,抬起发暗的眼睛,盯着她道:“我不会让姜若一个人待在家里。”
林医生说不出话来。她停顿几秒,转身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,叮嘱对方带齐医疗器械,尽快赶来,越快越好。
打完电话,房间里陷入寂静。林医生翻出医药箱,抽出一卷纱布:“我先给你止血。”
郁明简靠倒在沙发上,任林医生帮他处理伤口。
姜若睁着黑眸,浑浑噩噩看着地面的血,沙发的血,以及Alpha身上的血。
他嗓音轻细开口:“为什么要保护我。”
郁明简抬头看向姜若。
“我没让你保护我。”姜若突然发起脾气,浑身颤抖,像不讲道理的孩子,“我没让你保护我!你被刀捅了,是你自己的错!你要冲过来的!跟我没关系!”
“是,”郁明简疲惫笑了笑,“对不起姜若哥,是我的错。”
帮郁明简止血的林医生,听闻此言,动作不由顿了一下。她曾在某场宴会上见过郁明简一面。年轻、英俊的Alpha,站在那里就是视线焦点。Alpha自己也很清楚,他是与众不同的,因此浑身上下,透出天生又后天的傲慢与狂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