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(69)
K市郊外有片湖区,山峦起伏,景色宜人。赶上秋高气爽,很多市民跑来秋游。姜若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,找到一个幽静地点,坐在石头上埋头作画。
太阳渐渐西移。
还得搭公交车返程,姜若想赶在天黑前回去,于是收拾纸笔,起身往回走。
这时有人追到他旁边问:“你好,你回K市吗?”
那人问了两遍,姜若才意识到对方在对自己说话。他停住脚步,转头看向对方。
是个二十来岁的Alpha,五官很好。
姜若看着他时,Alpha抓抓头发,红着脸笑了。一辆敞篷跑车减速驶过,一男一女把脑袋探出车窗,冲Alpha吹声口哨。
“我跟朋友也要回K市,”Alpha说,“这会儿路上挺堵的,坐公交车很慢,你要不搭我的车吧。”
姜若有些困惑:“不用,我搭公车就行。”
主动邀请,竟然被拒绝,对方一时愣在原地。公交车已经到了,姜若不再跟他说话,和其他人一起上车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就在车门要关闭时,那个Alpha也跳了上来,一屁股坐到姜若旁边。
隔着车窗,跑车里的朋友故意掀起喇叭,擦着公交车疾驰而去。
正如Alpha所说,回程路况很堵,走走停停,差不多用了比去程多一倍的时间,才开到姜若住处。
一路上,Alpha不停地对姜若说话,主动告诉姜若自己叫什么,在哪读书,有什么爱好……以前的姜若,对这种局面会无所适。但现在,他只觉得难以集中注意力,似听非听,没怎么开口说话。
姜若下车时,Alpha也跟着下了车。他快走两步,挡在姜若前面:“能加个联系方式吗?”
为什么?
问题飘进姜若心中,但他心不在焉,不愿意思考答案。一整天在外面,姜若觉得有些累了:“不用吧。”
姜若文静秀气,说拒绝的话,嗓音也轻轻的,让人觉得不够有力。Alpha激动抓住姜若手腕:“你别误会,我是真想认识你,你一个人在那画画,我就看你很久了。”
忽然间,异样的、发冷的感受渗入姜若与对方接触的部位。Alpha的信息素、碰触、以及太过靠近自己的姿势,让姜若霎时涌起一股不适。姜若神色僵了僵,还没做出反应,对方的手被另一人冷冷打开了。
Alpha手被打痛,疼得呲牙咧嘴:“你谁啊?”
郁明简垂下眼睛,暗暗打量他。Alpha立刻感受到了来人身上高等级的同类信息素。不过,没哪个Alpha愿意在Omega面前露怯。他见姜若不发一言,对来人的出现没反应,不像认识的样子,气势汹汹问:“我跟他说话,关你什么事?你跟他有关系吗?”
“我当然跟他有关系,”郁明简面不改色道,“我是他前夫。”
第80章
Alpha听得发愣。他留意到画画的姜若,就是因为Omega身上,有种特别“纯”的气质,没想到竟有过婚姻。
虽然有点介意,但还是不想打退堂鼓,Alpha没好气道:“你都跟他离婚了,那也管不着别的Alpha……”
郁明简向前一步:“管不着什么?”
强烈得喘不过气的高等级信息素扑面而来,Alpha脸色一变,这才感觉到怕。
Alpha走掉了,姜若仍站在原地。
察觉姜若的不对劲,郁明简眉头皱起来,捧起他的脸:“怎么了?”
姜若刷地扭头,似乎明亮日光刺伤眼睛,一把推开郁明简,快步走回家。
姜若把自己关在房中,后背顺门框滑落。
短短片刻,皮肤浸满冷汗。
被囚禁的那些天,时间、空间都扭曲。从天窗往外望,蓝天如洗、阳光明媚,色彩失真得像虚假的印刷品。
即使摆脱了那个地方,即使意识已经清醒,即使生活再次回到简单、平静的轨道,他又可以正常起床、睡觉、吃饭、创作,与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交谈……但是,光线背后的阴翳,还是钻入了他的骨头。
不知何时,会冷不丁从体内渗出。
姜若没换衣裤,扯住被子,把整个人窝进去。
睡到晚上十点,昏昏沉沉醒来。
入侵躯体的不适,像一条湿冷的蛇,猝然缠上,又在睡过一觉后,无声爬走。
他起床,打算去洗漱,走到浴室门口想起来,家里的垃圾还没倒。
姜若穿上外套,提着垃圾推开门。
——曾经出现过的场景,倒带回放。
恍惚间,姜若还以为回到去年,之后很多事情,还未发生的雨夜。
郁明简靠在墙边,听到开门声,转头朝姜若看来。
郁明简扫一眼姜若单薄的外套,走到跟前,掰开Omega手指拿走垃圾袋:“外面变天了,我去给你扔。”
姜若这才隐隐听到呜咽的风声、树木摇晃的沙沙声。
然后,他听到暴雨落下的声响。
不放心姜若,郁明简快步走到最近的垃圾桶,扔完就跑了回来。就这么短短一小会,Alpha浑身被雨水淋透了。
一如那个夜晚。
姜若怔怔问:“你在外面待了多久?”
郁明简没回答。
“为什么啊,”姜若声音发抖,“要是我不出来,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?”
楼道灯管一闪一闪,光影明灭。一阵突兀铃响,伴随外放的通话,外卖员咚咚下楼,边走边说:“外卖马上就到!我先点送达好吗,是五号楼对吧……”
郁明简眉头皱起,像突然到了忍耐极限。他按住姜若肩膀,把人推进房中。房门在背后砰地关闭,嘈杂被阻隔其外。郁明简把姜若抵在墙边,鼻梁贴住Omega面颊,在即将吻上一瞬,又压抑地停住动作。
Alpha喘息沉闷,姜若的心脏,也随之发闷下坠。
郁明简埋低头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做不到。”
“姜若哥,我做不到。”
他的手指沿姜若的脖颈抚过,像抚摸珍贵的瓷器。他没有用力去抱姜若,只是彼此站在一起,感受交缠的呼吸。
片刻后,郁明简松开姜若,转身离开了。
次日,姜若去阳台收衣,一下子明白了,为何昨天傍晚,郁明简会出现在这里。
郁明简没头没尾的话,又是什么意思。
他对面的楼栋,跟他同一楼层的那套房子,阳台摆满杂物,从没见人打理,大概所有者不住在这,房子长期空置。可今天,阳台却被收拾得焕然一新,一个Alpha坐在椅子上,戴着墨镜和耳机,正晒太阳听歌。
姜若抱着衣服,不敢相信自己眼睛。郁明简感到对面视线,摘掉墨镜,与他目光相对。
姜若转身,拉上阳台门,快步走回客厅。
没管掉落在地的衣服,他跌在沙发上,心跳得很乱。郁明简昨天把他推进房中,低沉诉说的话音再次响起。
“做不到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
姜若拿起手机,指尖发抖,输了好几遍,把很久都没打过的号码输入完整。
刚拨过去,对面的人就接起电话。
“你又要做什么啊,”姜若发抖问,情绪像膨胀的气球填满胸腔。
郁明简说:“我买了你对面这套房子,昨天刚把家具都搬过来。房子挺旧的,不过能凑合住……”
“别闹了!”
总轻声细语的姜若,很少这样焦虑打断别人。一次次,他快要陷入麻木的平静。Alpha偏要闯进来,踩着湿漉漉的积水,把他心神搅乱。
“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生活吗?”姜若急道,声调都扬起来,“为什么要这样做啊?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!”
郁明简沉默几秒,难过地笑了声:“姜若哥这么讨厌我。”
“讨厌死了!”姜若透出鼻音,“我说过了,我想一个人待着,我一个人可以生活下去!”
“但我做不到。”
郁明简沉声道。
“我要看到你房间的灯光每晚亮起,看到你种的花草都有好好浇水,看到你把洗过的衣服晾好就收回去,而不是一直挂在阳台上,挂了一个多月,我就跟白痴一样,压根没察觉你在遭遇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