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冷(98)
但是沈春回忆起那个吻,吞吐,黏腻,来回。
沈春知道有感情的不只他一个,他不懂牧冬在犹豫什么,退缩什么。
沈春转手给牧冬的备注改成了胆小鬼,手机自动生成了个鬼魂的emoji,沈春愤愤地戳了戳。
一个电话又打进来,沈春顺手戳到挂断,挂完就愣住了。
本来还想体面一些,这下算是体面不了了。
这次挂断后牧冬没再打,只是在聊天框说:【想理我的时候回个消息。】
沈春刚平息一点的情绪又被这句话点炸,家就在这里,门就在这里,想解决问题他完全可以过来,门牌号和小区早就知晓,而不是在手机上说这几个冷漠的毫无感情的字。
沈春说:【再也不理你了。】
聊天框里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地在头顶闪,沈春不想再看了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被子里那团衣服已经看不出来形状,经过长时间的洗涤早就没有本来的味道。
沈春放在鼻尖闻了闻,发现一点味道都没有了,然后一把从被子里扔出去。
空气陷入寂静,手机竟然没有再响一次,沈春的气话好像对牧冬造成不了一点威胁。
需要牧冬的是他,依赖牧冬的是他,而他的存在对于牧冬来说像是可有可无的,沈春要的是无时无刻在一起,牧冬却只需要他在这,安全就好,能远远地看着就好。
所以,不在一起也无所谓吗?
和别人在一起也能接受吗?
世界上真有这样伟大无私的爱吗?
那哥哥,为什么要回应我的吻呢?
沈春翻了个身,被子里变得空空的,他并不习惯大床,时至今日还在怀念他们两个挤在一张单人床的时光,这一刻,他有点后悔刚才没要牧冬的外套。
骨气这东西伸缩灵活,沈春想了想,下床把他刚才扔到一边的衬衫又捡了回来。
三月上从季节上来说或许春天早就来了。
沈春在南方待了四年,对于如此长的植物干枯期有点陌生。
秋天是衰败的过程,而三月这种冬春交际的时节,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干枯和苍凉。
沈春已经半个月没有理牧冬。
从那天开始,纠缠他已久的感冒慢慢转好,新的课程周期开始,沈春时常能在画室的窗户外面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牧冬只是站一会儿就走了,好像只是为了看他生病好没好,他从不进来,沈春看见了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,只是偶尔在某个空闲对视上一次。
梁宏生说:“跟你合作真是赚了,不仅人过来还能送个保镖。”
沈春瞪了他一眼,终于肯在手机里给牧冬发消息,【如果你不进来就别站在门口。】
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,有一瞬间沈春以为牧冬会走进这里,和他站在一起,可是牧冬没有,他只是站在门口笑了一下,用口型说:“不好意思,打扰你们了,我走了。”
课程进行中,熟悉的影子从沈春视野里消失,一直到下课他都时不时的往门口看一眼,沈春手里的画笔要把画纸磨漏,牧冬没有再出现。
四月初,沈春和许芸坐车回六元县,和六岁那年一样,只是那次沈春都是对新环境的恐惧,这么多年过去,甚至连路上的树和草都让沈春似曾相似。
他们先回了村里,许淑芬的坟上插着几朵很鲜艳的假花,一看就是一直有人照顾,许芸庄重地磕了几个头,沈春往远走了几步,看到漫山遍野平整的黑土地。
四月份还没有开始播种,只有先人的坟墓是这片土地里唯一的凸起,像是在平原里拔起来一座座小山。
有人说世界上最小的人工湖是眼泪,那最小的山峰便应该是坟墓。
许芸在抹眼泪,风里传出来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话,沈春在不远处静了一会儿才走回去,给许芸递了一张纸。
沈春问:“姥姥走那年你知道吗?”
许芸把眼泪擦干,“我知道。”
“打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,还以为你不知道。”
许芸闭了闭眼睛,“我知道,出殡那天我回来了,远远地看了一眼。”
这“远远地看一眼”一下子触到了沈春的神经,“那你为什么不过来?为什么不带我走?”
许芸说:“那时候债没有还完,那些人还在盯着我,我不敢过去。”
“那你就没想过我那时候该怎么办?我才多大,我以后怎么活着?”
“我以为每个月给你那些钱,家里的亲戚不会亏待你,也就是多一口饭的事情,你不知道催债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,我想着在哪里应该都比在我身边好。”许芸说得泫然欲泣。
沈春愣了一瞬,问:“你给我的那些钱?”
许芸也愣住,“我每个月都往你姥姥的那张卡你打钱的,你不知道吗?”
从某种角度来说,许芸本质上和牧冬是一样的。
每一个人都自以为做了对沈春最好的选择,可是从没有人问过一句沈春到底想要什么。
沈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回去路上他一直是沉默的。
在车上,沈春给牧冬发了消息:【我来看姥姥了。】
牧冬回得很快:【姥姥应该很想你。】
停顿了一会儿,牧冬发了一个“拥抱”的表情。
沈春:【那你呢,这几年你想我吗?】
他已经疲乏于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了,他只想听牧冬亲口承认这一切。
停顿了更久,备注胆小鬼的人说:【注意安全,别太难过。】
心脏泛起淡淡的钝痛,沈春说:【是你让我最难过。】
【对不起。】
总是这样。
沈春失落地把手机关上,不想再看。
去舅舅舅妈家两天,舅妈做了丰富的饭菜招待,沈春一直把手机关机,不想再看到心烦意乱的消息。
他勉强撑起笑,在饭桌上说自己大学的趣事儿,说这几年过去,六元的烧烤还是原来的味道,只是学校门口的店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,沈春喝了酒,脑袋有点晕,说着说着就沉默了,叹息了一句:“时过境迁啊。”
隔壁桌子突然有个人过来,问:“你好,你是沈春吗?”
沈春诧异地抬眼,看着有一些面熟的人,问:“你是?王博文?”
王博文笑了起来,“是我是我,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,真是太巧了。”
“是很巧。”沈春也笑了,“你回来发展了吗?”
“是,我回咱们学校当老师了。”
两个人寒暄了一阵,王博文说:“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我对象,我们过几天就结婚了。”
“结婚?”沈春愣了一瞬,他还记得在那个奶茶店,王博文认真地告诉他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,同性恋没有什么错。
王博文似乎知道他在疑惑什么,意有所指地说:“到年纪了,总该走到正确的道路上。她都知道,也知道我改好了。”
“其实我这结婚算很晚了,咱们那些同学,有的孩子都出生两三年了。”
沈春哑口无言,拒绝了王博文的婚礼邀请,脸色有点白地送上了他的祝福。
沈春有点祝福不出来。
第二天跟着两个长辈去逛街,小商品市场还是以前的样子,里面的阿姨还是烫羊毛小卷,说话声音尖锐又亲切。
舅妈和妈妈都熟练地看东西,讲价,和人理论了半天以一折的优惠拿下,沈春这才知道这里买衣服原来是这样的。
到了地下,熟悉的麻辣烫、米线和烤肠味儿混杂,沈春看到了一家女装店,里面的塑料凳子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麻辣烫,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写作业。
女人穿着黑色丝袜,耳环依旧快要坠到肩膀上 ,说:“进来看看,咱家的衣服都是最新款,时髦的。”
沈春半晌没说话,女人说完这句话也愣住了。
沈春说:“刘姐。”
六元县屁大点地方,走两步就能碰见一个熟人。
刘丽的话让沈春彻底意识到他已经离开这里多少年,这些年刘丽离婚、再婚、又离婚,现在自己带着女儿走到这里盘了个店。